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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美援朝老兵沈秋生:不怕敵機向自己砸來,怕的是……

來源:中國軍網作者:葉夢圓 馬嘉隆 姬彩虹 賀書引 伍行健責任編輯:李佳琦
2020-11-20 21:02

每位戰友都是共生死的,從硝煙裏走下來的人,不懼生死,懼的是還沒好好告別。

——沈秋生

上海的秋天,已有絲絲涼意,卻也沁人心脾。

臨行前我們突然接到消息,沈秋生老人因心臟不適住進了醫院,原定的採訪計劃被推遲了,記者只能在車上默默祝願他早日康復。都説一名老兵就是一部歷史,沒有機會當面傾聽他的故事,心裏很是惋惜。

所幸,老人身體沒有大礙,在這個秋天,幸與汝見。

走入松江區烈士陵園抗美援朝展覽館時,沈老正背對着我們注視着展板上的一張照片,轉身發現記者後,他比起了一個大拇指:這個!他們都是這個!照片上是志願軍將士的一張合影。

沈老向記者介紹展板上的圖片。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

眼前這位老人,收拾得十分利索乾淨,已過耄耋之年,滿頭銀髮,兩眼炯炯有神,瘦削的身子骨,着一套淺灰色衣服,精神狀態很不錯。這張照片一下子打開了他的話匣子。

1953年5月20日凌晨,剛入朝不久的沈秋生,正在和七名戰友準備師裏面的文藝匯演,突然發現三架敵機在頭頂盤旋。隨着一陣刺耳怪響,一架敵機被擊中,尾部冒着濃煙直直俯衝向沈秋生和他的戰友們。不知是誰大喊一聲“快散開”,8個人趕緊跳進溝裏躲避,也就跑了三四步,身後便傳來一聲巨響,緊接着一股熱浪襲來。回頭看去,飛機正墜落在排練場中央,化作一團火球。

顧不上後怕,有人看到天空飄着的降落傘,便喊了一聲:“走,捉鬼子去!”老人邊説邊情不自禁地用雙手比劃着,一招一式,頗有當年的架勢。沈秋生和戰友們向着降落傘的方向衝去,這時,四面八方也不知從哪裏湧出許多朝鮮百姓,有的扛着鋤頭,有的握着鐮刀,和他們一起奔向美軍飛行員。“我當時離那個飛行員只差三步,可惜啊!”時至今日,沈秋生對於自己未能親手抓住鬼子還有一絲遺憾,但更多的還是興奮。作為一名炮兵,那是他第一次直接和敵人面對面。

生死一瞬間,但凡墜落的飛機裏面還有一顆炸彈,他們都跑不出來。沈老常説,自己在那天就是又“活”了一次。説到這,緊張的情緒開始蔓延,但很快又被勝利的喜悦沖淡,沈老還向我們比起手勢,“那個洋鬼子才22歲,年輕的嘞!”其實那一年,沈秋生也不過19歲。

沈秋生幼時家境貧寒,父親在他8個月大時就去世了,母親一個人拉扯着一大家。12歲時,他出外學習木工手藝,6年後學成歸來,終於到了可以“掙票子”的時候。剛到家不久,就趕上志願軍歸國代表團來到松江,沈秋生聽完志願軍的戰鬥故事熱血沸騰,“年輕人就要上戰場!”這句話始終縈繞在他腦海裏,他不僅響應號召報名參軍,還動員了當時一起學徒的三人,於1952年12月光榮入伍。

“雄赳赳、氣昂昂、跨過鴨綠江……”沈秋生清楚地記得,自己是坐着卡車過的江。1953年3月16日傍晚,沈秋生被分配到炮兵31師402團。令他沒有想到的是,以前學過的木匠手藝很快就派上了用場。

當時志願軍在“三八線”築起銅牆鐵壁,久攻不下的美軍密謀到朝鮮西海岸登陸,意圖兩面夾擊。志願軍築起三道防線隨時應戰,迫使其不敢輕舉妄動。隨後,美軍轉而突襲轟炸水庫和灌溉系統,沈秋生所在團奉命開赴順安,修水壩、堵缺口。

“美國人壞得很呀!”水庫被炸燬後,不僅是志願軍運輸線受阻,幾百萬畝良田和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都受到了嚴重威脅!“洋鬼子們,知道戰場上搞不過我們,就搞這些動作!那十米高的大堤,一個五、六米大的缺口,愁死人!”

最要緊的就是先把這個大洞填上!

大家都知道,填洞,需要土。土又在哪裏呢?最近的土坡也在三公里之外,這一來一回費事又費力,戰士們從坡上挖土,再一擔子一擔子的把土挑下山坡,裝滿一車土最快也要20分鐘。

運土大軍幹得火熱,但人多作業面小、堤壩道路擁擠成為搶修水壩的瓶頸,嚴重妨礙堵截缺口的速度。沈秋生愛動腦筋,他心裏着急,琢磨着怎麼才能快一點,再快一點!

這時,他想起了曾經學過的木工手藝,研究數晚後,他繪製成一份裝土箱藍圖,第二天大膽“獻計”,立馬得到首長的贊同。經過實踐,使用裝土箱只需半分鐘就能裝滿一車,從20分鐘到半分鐘,這個“大提速”讓大家幹起活更得勁兒了!

晝夜開工,他們團最終只用了20天就完成補缺任務,比原計劃提前了十多天!“我們用實力告訴了敵人,不管你們怎麼出招,我們都接得住!”

沈秋生繪聲繪色描述抗美援朝經歷。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

事後,沈秋生被朝鮮人民軍授予“修水庫紀念章”。雖然不是在一線戰場與敵人生死相搏、兵戈相向,但沈秋生談起自己這段經歷,仍然十分自豪,“這是在與敵人搶時間,爭工效!”

從戰火中走來,為祖國和人民赴湯蹈火的心愈發堅定,沈秋生更是深知有國才有家。

1953年10月回國後,沈秋生擔任軍需股長一職。他把每一次的清點都記得明明白白,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,時刻提醒自己“讓我負責這個,就是組織相信我!”

後來,組織需要派一名同志去新疆工作,沈秋生和他的助理二話沒説都主動申請。沈秋生考慮到新疆工作環境艱苦,他的助理還很年輕,就主動“搶”過了這個艱苦的任務。沈秋生總能設身處地想着戰友的困難,卻在不經意間“忘記”自己。他常説:“困難大家都有,我的還可以克服一下的!”其實,那時沈秋生已經結婚,家裏還有倆剛出生的孩子。就這樣,明明知道很快就可以升為後勤部長,沈秋生仍毅然決然去了新疆。

在新疆那幾年,正處於艱難的自然災害時期,為了讓每名士兵能吃上飯,沈秋生絞盡腦汁。一天中午,沈秋生帶隊出去找糧食,途徑一條冰河時,車被卡住了。在抗美援朝戰場上,沈秋生曾被凍傷,不適合接觸涼水。他本可以留在車裏,但還是下來和戰士們一起在冰水裏推車。那天之後,沈秋生的手被凍成了嚴重的類風濕,再也不能碰涼水了。

也正是這次受傷,老人的身體吃不消了,醫生堅決要求老人回到內地,繼續留在新疆,身體是扛不住的。無奈之下,老人選擇脱下軍裝。

轉業回來後,出於對家庭的愧疚,老人選擇來到離家更近的上海立新電器有限公司。從部隊到地方,沈秋生依然負責着最擅長的後勤工作,並把之前在部隊中探索正規化建設的一系列經驗帶了回來。

“管一羣人是一回事,管一個單位也就是這麼一回事!”沈秋生根據部隊的管理經驗制定出新的日常管理辦法,單位食堂在他的管理下煥然一新,被評為上海市優秀食堂模範。

在家裏,沈秋生也始終保持着軍營中養成的生活作風,有時候軍事化管理也會讓家人大呼“頭疼”。外孫女陸沉小時候就有點害怕外公家裏的“條條框框”,吃飯有吃飯的規矩,睡覺有睡覺的規矩,小時候不懂事,只覺得太嚴格,都不願意多待,至今都還記得“穿外套不能進卧室,不換衣服不能上牀……”

不過,每逢人生的關鍵時刻,外公總能用自己的言傳身教去點醒自己。高中時候,陸沉偏科特別嚴重,打心眼裏覺得數學晦澀難學,想要放棄。外公就拿自己的親身經歷勸學,他雖然只上過一年學,文化程度不高,但始終自己要求進步,努力抓住各種機會充實自己,後來參加瀋陽政幹學校學習時,還在1000多人培訓中獲得“五好學員”稱號。時隔多年,陸沉還清晰地記得外公經常叮囑她的那句話,“要向上,要前進,要永遠保持一個學習的狀態。”

沈秋生給外孫女陸沉講抗美援朝歷史。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

正是因為外公的影響,陸沉覺得自己和軍人之間有股天然的親切感。畢業不久後,陸沉選擇在退役軍人事務局工作,每天都能和很多退伍老兵打交道,陸沉很開心能幫到他們。

記者見到陸沉時,她恰好在協助組織一場抗美援朝老兵進軍營活動。許多老人年紀大了聽力不大好,電話裏面,同樣一句話陸沉往往要重複喊上四五遍,可她總是熱情滿滿地耐心和老人們溝通。哪位老人腿腳不便,哪位老人耳朵不太好,哪位老人住得比較遠,哪位老人口味清淡不能吃辣……陸沉都一一記在心裏。

在忙前忙後的陸沉身上,兩代人的身影彷彿漸漸合二為一。沈秋生老人是松江區抗美援朝老兵的聯絡人,負責聯絡100多位老兵。當年的年輕小夥們,現在也都過了耄耋之年,早些年他會定期去看望每位,有些人住得比較遠,還要專程坐火車過去。這兩年老了,一個人出不了遠門,就經常打打電話,或者視頻聯繫。“人還是要多聯繫、多見面的,説不定哪天就沒了!”每位戰友都是共生死的,從硝煙裏走下來的人,不懼生死,懼的是還沒好好告別,有些人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。這些年,沈秋生一直為松江區的志願軍老兵們忙前忙後,不計辛勞,圖的就是一個實在。

沈秋生在烈士陵園。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

其實沈老很少和家裏人説當年戰場上的事。有些記憶已被歲月割成碎片,被時間沖淡磨平,但那些勇氣、感動,那份愈釀愈醇的戰友情,卻始終在他腦海深處盤桓不去。他們是抗美援朝的親歷者,更是抗美援朝精神的傳承者。沈秋生和陸沉這祖孫兩人,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為更多的老兵做些事,努力去留住這些穿越硝煙的記憶。

採訪結束時,沈老逐一與記者握手告別。老人的手十分修長乾淨、温暖有力,只是大拇指關節處鼓出一個包,彷彿在無聲訴説着曾經的戰鬥記憶。這雙手,曾在異國戰場上繪製藍圖巧修水庫,也曾在冰冷河水中義無反顧全力戰鬥。老人緊緊握住記者,努力把這雙手經歷的那些故事説給更多人聽。

老人的右手大拇指關節,每逢陰天下雨,骨頭都隱隱作痛。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

走出烈士陵園時,記者的腦海中又迴盪起老人給我們唱的那首歌——“我是一個兵,來自老百姓……我是一個兵,來自老百姓……”剩下的歌詞已經記不清了,老人不斷在哼唱着這兩句,應該是永遠忘不了,自己作為普通百姓的一員,響應國家號召,參軍入伍、轉戰千里、卸甲歸田的故事。而現在,老人不僅是一個老百姓,更是一個老兵。讓志願軍的故事被更多人瞭解,正是屬於這位老兵的新戰鬥。

(協助採訪:上海市松江區退役軍人事務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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